亦舒圓圓林燕妮

文 / 鄧小宇

在芸芸才女當中,亦舒最能吸引我。

開始看亦舒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記得剛上中學的時候,在那些文藝雜誌如 << 海光文藝 >> 、 <<文藝伴侶>>中已讀過亦舒的短篇小說,有一篇叫做「滿院落花簾不捲」,還有一篇名字忘記了,但內容我記得是講兩個在跑道和愛情上都要競爭的男孩,不過在那個愛上層樓的年紀,不知怎的,硬是喜歡找些嚴肅的文學作品閱讀,所以對亦舒的愛情小品自然不怎麼留意。之後幾年在其他書報也看到她寫的雜文,發覺她來來去去都是寫<<紅樓夢>>、家明、詩韻和姜大衛,心塈韞[不滿,認為她又不上第一映室,於是就從此對她存有偏見,直至兩年前她替<<號外>>寫稿時,我依然無法消除心中對她的成見,近來陸續看她在<<號外>>、在<<星島>>、在<<明週>>寫的文章多了,對她有較深刻及進一步的了解,而自己的思想也較以前成熟,漸漸才發現到亦舒可貴的地方。

才女之中,至少在精神上,亦舒是最孤單的,因為由於至終,都只有她一個,一個貴族。

如果我把亦舒和另兩個名氣和她不相伯仲的才女圓圓、林燕妮作一比較,就會看出她與別人不同之處。

何錦玲在<<七好文集>>的前言說亦舒出道最早,稿齡也最長。但亦舒就是一個寫稿老大姐那麼簡單?

在小說界,亦舒的知名度不會比嚴沁低;在雜文圈,她亦不會執輸過林燕妮。但知名度和受歡迎大概是兩碼事,從<<姊妹>>、<<婦家>>、<<明週>>、

<<號外>>,以及其他無數報章雜誌,亦舒寫了這些年稿,名氣多多少少是積了一點,至於受歡迎程度,我敢肯定她絕對追不上嚴沁或林燕妮。亦舒的文章並不討好,她不似圓圓那般講求實際,擺出個no-nonsense款;也缺乏林燕妮的嫵媚女性魅力,我有一個朋友說,亦舒並沒有很多東西要講,來來去去三幅被,但她跟著補充;即使如此,她亦從未試過對亦舒感到厭倦,相同的說話由亦舒道來都有驚奇和新意。

從她的文章看來,亦舒做人是有她自己一套原則的,即使這套原則不切實際、不合潮流、不符合經濟利益、不能引起他人共鳴,她都照樣痴情地堅持下去,走一條孤單的路。我覺得亦舒最難能可貴的地方,就是她這份「痴情」和「堅持」,她對衣著的執著、對品味的重視、對「詩韻」的眷戀、對<<紅樓夢>>的入迷、對方盈的傾倒、對家明的死心場塌地,都是十年如一日,絲毫沒有改變。

亦舒去詩韻,我不認為是為了它名貴或志在演o野,亦舒曾經不止一次坦白地承認接受明星的二手衫。亦舒文字上的詩韻,我認為只是她做人的一項原則、一種執著。詩韻是一個象徵多於實質。

亦舒在她的文章堣@直是保持著貴族姿勢,在同僚中,她有朋友,但沒有同志;文化圈子堙A她是孤獨的,也許我們可以說她是甘願自我放逐,做一個獨來獨往的吟唱人。

亦舒的讀者不會很多,但看她的文章的一小撮,必然是最忠誠的擁護者,因為天下只有一個亦舒,再無選擇餘地。

不過最令我心疼的還是最近看到亦舒在<<號外>>及<<明週>>發表一連串有關性和愛的文章,想不到亦舒在「性」方面,也是堅持其貴族原則,要求品味,嚮往境界,但對著赤裸裸的現實,我們可能這般苛求嗎?當然,她可以和她的好友方盈兩個人坐在半島大堂談維多利亞公園堶惆?慾海飢民種種噁心和不堪入目處,但這些都是紙上談兵——理論而已。

我不是說亦舒是個禁慾主義者,我相信她和普通人一樣,也追求肉體上的滿足,但在要求good body 之餘,她還要注意身體外面那件Lanvin恤,殊不知性慾衝動之際,Lanvin只不過是額外要求;去你的品味。

也許貴族是注定寂寞、痛苦的。品味、境界,與性實在沒有甚麼關連,一般女孩子都分辨不出秦祥林有何不妥;怎樣浪漫的戀愛才符合愛情的定義,在香港這個急功近利的社會堙A人倒也懶得理會。品味、境界,是在有了性生活之餘,如果尚有足夠的金錢、足夠的時間、足夠的修養,還要有一個適當的伴侶,才夠資格追求的,少一樣也不行,但何時我們方有機會能同時擁有這些條件,而且還要我們的伴侶也有著同樣的心情?

假若亦舒真的要堅持那種奢侈的境界,相信支持得到和她肉帛相見的男朋友一定很少,因為一般人要求的東西簡單得多:不外是一個剌激起慾念,又同時開懷、了解及「愛」他的女人,這就是一般人心目中我愛情,他們很容易得到滿足。另一方面,境界須要小心經營,偶一差錯就前功盡癈,他們為甚麼要如此辛苦跟亦舒去追求一些超乎他們理解能力以外的東西?他們怎可能明白為何如此著重一個男孩子「不自覺」地用Pierre Balmain的手帕?

當然,說到最終還有家明——亦舒心目中的理想男人。我不知道亦舒要求這個對文學和藝術都有一定修養、良好品味是與生俱來的理科博士有多英俊,不過,我想假若世界上真的有家明,他一定是極度不快樂的人,心堨i能埋怨他為甚麼不可以像普通人一樣平傭些,他會憎恨自己氣質的枷鎖,他會不喜歡亦舒的糾纏;我認為如果真的有家明,他一定不會欣賞那欣賞他的人。

更重要的問題是:家明這個人在現實世界成立嗎?我懷疑,也許亦舒早已知道家明的不可能,也許多年她只是在追求一個她知道是無法實現的夢。

追求一個無法實現的夢——天下間最浪漫的事莫過於此,而且當夢醒更甜美的時候,我們就有權夢下去。

從另一方面看,亦舒文筆的流暢瀟灑,在才女界中至今依然沒有敵手,在不圓滿的世界堙A這未嘗不是一點安慰。

轉自<<女人就是女人P.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