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湘湘《亦舒痴戀「紅樓夢」》

亦舒最成功的小說,便是她一生的縮影。她聰明而矛盾,美麗而豪爽,腦子婺侉”餑‘j怪的念頭。好好的唐詩宋詞元曲,會被她信手拈來,嵌進文字中,令你——

無可否認,亦舒是漂亮的。

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黑漆漆的眼珠透著靈氣和慧黠。

笑起來,整齊潔白的牙齒,襯著嘴角邊兩個小酒窩,很甜很甜。

誰說作家沒有美女?
第一次看到她向我迎面走來,我腦海中胡亂地湧上她小說中一個個美豔不可方物的女主人公:
玫瑰、子君、燕妮、蠍子號……

不過,沒有喜寶。

喜寶美得世俗,亦舒有點清純,這使我沒法把她倆聯繫起來。

但亦舒一開口,你瞧!她不再清純,只是一個可愛的小婦人。如果光聽她說話,不看她的臉,你會以為是一個男孩子,因她說得又急又快又多又豪爽。遇著這時候,你可別開口,她不會讓你插嘴,在她面前,你最好做一個討人喜歡的、忠實的聽眾。

但是,也許有那麼一天,她會托著下頷,靜靜地聽你高談闊論。只是,你還沒有說完上句,她已完全明白你的下句。而且覺得本小姐太幼稚和可笑,完全不夠成熟。她絲毫不客氣,眯起眼睛,咬著下唇,然而,終於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起來。

亦舒是舒明的。

她也是矛盾的。

她會用整月的稿費,去買一套連何莉莉也嫌太貴的連卡佛名牌套裝。也會穿著藍色的牛仔短褲,套一件褪了色的T恤,到大飯店坐下來吃飯,左右顧盼,旁若無人。

不是人人都受得了她的揶揄的。如果作為藍本,被她寫進小說中,那麼除了是當美麗的女主人公外,你會很不幸。因為不知為什麼,她的腦子竟會裝滿那麼多刻薄古怪的名堂。好好一句唐詩宋詞元曲,竟被她傾手拈來,嵌進她那令人啼笑皆非的挖苦話中,配合得那樣天衣無縫,令人不能不佩服她才思敏捷。

她的生命力非常頑強,雖然有時也滿嘴的愁,但這只是心血來潮,要向大眾做做情緒表演。轉眼間,她又嬉笑怒罵,嘻嘻哈哈,忘記剛剛還在自艾自歎,說這個社會無情無義,「血肉橫飛」了……

矛盾是她不快樂的根源,而且照她的苛求,天下不會有合她心意的男子。柴娃娃懷疑她最成功的小說,便是她自己一生的影子,對這點,我舉雙手贊成。另外,我也同意這樣一句話:「亦舒有追求理想的翅膀,卻有愛慕虛榮的泥足。」

然而,這才是人生。

亦舒明白這點,也是幸運的。
才十幾歲,她就為報刊撰稿。老編追稿,打電話上她的學校,要冒充是家長。

有位老編更妙,警告他的屬下 :「你們不要得罪亦小姐,她未夠年齡,殺人不用償命的。」

她的第一篇小說是「女記者手記」。

她不脫稿,但要預支稿費。當然,她的稿費也是很高的,而且她希望更高更多。誰叫人認為她寫得最好。

她寫小說、散文、雜感,還有早期的娛樂稿。據說無論她換十個筆名,你總會人叢中一下子把她辨認出來,絕不會錯。

她的小說寫得多了,頗有點雷同,但不管怎樣,她總會給你一個意外驚喜,不會令你失望。

這也是她成功的地方。

她筆鋒的麻利、潑辣,行文的爽快處,無人可及。但她承認 :她作品不夠深度,只屬意筆。其實,小文章見大道理,特別社會風情小品。不是人人可做曹雪芹,也不是個個可寫「紅與黑」。

我不知道亦舒是否喜歡男主角子,不過好的男主角子自然有其可愛的地方。亦舒生命中的幾個男人,幸而沒有令她大小姐成為人生道路上的大輸家。她目前結了婚,先生是港大教師,雖然沒有拜倫的才,梵高的藝,王子的風度,油王的鈔票,但從亦舒神采奕奕的臉龐上,就可讀出她婚姻,生活的幸福。

她生命中還有另一個男子,那是一個叫倪匡的人,有時也叫衛斯理。

他是她的哥哥,亦舒筆下常提到他,倪大哥自然也斷不了提提這位愛妹,並寫了一本「我看亦舒小說」,很多人看了就去買「玫瑰的故事」、「喜寶」兩書。兄妹倆互相欣賞,亦屬雅事。

現在的亦舒,已較世故成熟,任性已不是她的專利。但她仍一如既往地不願接受訪問,因她是政府新聞處的工作人員。

她是自我的,不喜別人打擾。

她豪不諱言,她看不懂蕭紅的東西。但「紅樓夢」的對白 :「真是精彩異常,學到一兩分終生享用不盡。」......

過去,她運筆如飛,日寫萬言,是輕鬆等閒事。但目前,每天只寫三幾千字,而且要塗白油,「簡直成了 “白油皇后”。」——她自嘲。

這是她要求自己嚴格,認真了。

揚起彎彎的眉毛,她對我說從來沒有去過香港太平山頂和海洋公園,因太忙,沒有時間,還有一次,被人賣豬仔,以為去書展「係咁意」巡巡,誰知一聲亦舒來了 !」當即簽名簽到手軟。

 

轉自 << 作家小記 P.3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