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笑披荊斬棘,變身夢中良人——都會女性代言人亦舒》

文/范怡

  車子繞過彎彎曲曲,柔腸百折般的山路,一直往上爬往上爬,才到達亦舒的家。

  亦舒避靜在加拿大卑詩省西溫哥華半山,前院參差花樹,車道和通往大門的小徑,都半掩在綠蔭之中。

  女主人近年都不肯接受訪問了,但是,為了《明周》,婉拒後還是答應,而且在家婸P本刊記者消磨了幾個小時。

  亦舒自六八年第一期開始為《明周》撰稿,畢竟三十五年的友誼。

  梁先生和亦舒和小露薏思,一家三口在這綠油油的安樂窩媢L寧靜日子。

  那個曾經是敏感的、情緒的、飛揚的、不快樂的亦舒,安好嗎?

  一九八五年,杜杜在《明報》如此素描亦舒:

  「然而她喜歡得最長久的一件事是幸福。假如她訴苦,不滿,不停地寫稿,見朋友,躲起來,努力掙紮,只因為她依然在盲目而不可理喻地追求幸福。這或許是她唯一不自覺的事,而推動她追求幸福的,是在她心堛漕漱@點瘋狂地固執的憂傷,堅不可移,一如聖路易水晶球中心的那一朵礦物煉成的蓮花。」

  在素淨雅潔的家居,亦舒回應說:「杜杜對世事不太瞭解。」

  彼時,年輕的杜杜看來比較享受灰色的人生,文字也有點迂回曲折,需要讀者稍稍思索一下子。

  亦舒說自己並不多愁善感。溫哥華秋日的雨,灰濛濛,細如愁,連綿三四個月,令多少異鄉人腸斷,可是,她一點沒因此而悲秋。她愛雨。

  在英國做苦學生時,秋冬也細雨綿綿,「我是應該鬱鬱不歡的,可是,這一段日子,卻改變了我的人生。」

 

【金庸教寫作技巧】

  提及寫作技巧,亦舒如是說:「寫文章應該儘量寫得淺白,改十次也要改得它最淺白最易懂。當年金庸是這樣教我們的。」

  一九六四年,亦舒中學畢業,投身《明報》做記者。早在念中學的時候,她已開始爬格子。

  她究竟怎樣踏出寫作之路?

  亦舒說,解放後,在大陸的三哥因政治成分問題,不能升人大學,遷居香港。二哥倪匡告訴他,美新處的雜誌徵稿,他如果撰寫鐵幕學生日記,稿費不錯。三哥雖然在祖國受了挫折,但始終認為國家曾待他不薄,不肯賺這樣的稿費。

  亦舒卻說:「我得,俾我寫。」十五歲的她,開始寫香港的女學生日記,倪匡後來拿了去《西點》雜誌發表。

  亦舒在爬格子起點,可算得盡天時地利人和,教她寫作竅門的,何止金庸?倪匡、張徹、宋淇,都曾過招給她。

  清楚記得,一九六五年,宋淇對她說,可以由四個人述說一個故事的呢,很多年後,一九七七年,亦舒已從英國大學畢業回來,正構思她那迷倒不少讀者的《玫瑰的故事》,宋淇的說話陡然閃現。《玫瑰的故事》,遂由玫瑰身邊或近或遠的四個男人,分四階段以第一身去述說。

  老師們真是一時俊彥,她又懂得珍惜。「他們肯講,我肯吸收。」

  亦舒起初有過一段寫來寫去都是寫自己的時光。金庸對她說,亦舒,你只曉得寫你自己。她不服氣,開始學習寫「劇情」。

  她總結創作經驗:「全真,不好看;全假,行不通。」一個好的故事,包含了想像力和個人生活體驗,在虛構和紀實中找到美妙的平衡。

  「只是寫自己,題材會寫到盡頭。」

  她在報刊發表後的小說和散文,結集出版,至今已二百三十本。

  題材長寫長有,彷佛無腦袋瘀塞之危機。

  個中艱辛,誰知道呢?

  自六十年代至今,她每天微明即起,伏案寫二三千字。管他秋去冬來春風又綠江南岸,蠶食稿紙不間斷。

 

【醞釀創作無跑道】

  實在是編輯的好夥伴,從不遲交從不脫稿。從不胡亂添亂,除了在經濟好景時要求加稿費,分享老闆的經濟成果。她閑閑地說:「不脫稿是應該的,不該討賞。」痡`敬業樂業,全力以赴。

  問她寫哪一本書寫得最辛苦?

  「都好辛苦。」不過,有時候也會說:「不辛苦。你喜歡寫,編輯肯登,讀者愛看,又支稿費,還敢說辛苦嗎?」

  怎樣醞釀作品?

  「唔使跑道,系直升機。」答案多趣怪。

  先想好人物性格,還是先有故事?

  亦舒說:「呀,我也問過金庸這問題,——我往往只有一個大綱。」

  大綱是長是短?「只有一張紙。」

  寫長篇時,也有過脫韁野馬跑遠了,要想辦法勒回頭的經驗。寫短篇,她當休息。

  她又說,寫完稿便做家庭主婦,買菜清潔煮飯督促女兒功課,其中最擔心女兒不肯上學。

  堅稱做主婦辛苦多了,寫稿是她的鬆弛大法。把寫稿人的「功績」,一下子貶到家庭主婦之下。

  如果沒有稿費,她可還繼續「鬆弛」下去?

  「當然不,」她斬釘截鐵地,終於老實地吐露心聲,「沒稿費一定不寫。過程多麼辛苦!」

  還拉了查先生做擋箭牌:「金庸發達,實在害慘了他的一群讀者。」

  曾經,踏入中年之初,她有過擲筆隱退的念頭。移民後,生活轉變,有所觸發,卻孜孜不倦。

  此刻,她打算寫到生命終結,如花生漫畫的作者一樣,永不言退。除非她的讀者不再愛她的作品。

 

【保皕躓禷O終老】

  訪問從素淨的客廳移師陽臺。她舒適地挨在靠椅上,遙望天際,神情不是不愜意的。

  陽臺下是前院,院外參天松柏,參天松柏外還是參天松柏,再遠是海和天。晴空微雲,蔚藍中一抹棉絮白。風過,遠近葉子簌簌抖動,抖出無數閃閃斜陽。

  如果,現在放下筆,她可以保持如此優質生活終老嗎?

  她微笑,緩緩答道:「可以的。」又補充,「我的生活怎算優質?我們過得很普通。」且慢,她潔淨的指頭下,套著相當大的一隻結婚鑽石指環。

  老編輯們記得她有過賓士跑車、肩披輕裘的華麗日子。

  當然,梁家此時的座駕還是以 M 字和 L 字為首,那是為了下雪的日子,上山下山比較安全,據說。

  「有時看見香奈兒的套裝,吃茶會友參加宴會都用得上,但又想到了某某女士,便不敢買來穿,生活還是要保持皕禳A七十度就好。吃普通食物,穿普通衣服,從此到老。」

  (《沒有季節的都會》:她且努力儲蓄,希望有一日可以為自己贖身,退休消閒去。)

  《玫瑰的故事》堛熄尷景嚏A不必上班,但錦衣玉食顛倒眾生。

  亦舒後來的故事,絕大部分女主角卻為生活奔波,吃盡上班族的苦頭。

  她強烈地傳遞出一個資訊,現代婦女,必須有工作有事業,經濟獨立,才是安身之道。

  (《他人的夢》:只有這一份工作,從不辜負她,一分努力,一分耕耘,一份收穫,林宇詩可說是中學老師的正面教材。她隨時願意站出來向小朋友證明勤有功,戲無益。)

[哭泣勇者再上路】

  今日新女性,除了經濟獨立外,往往有能力肯擔當。亦舒引述一位史丹衛女士的說話:「我們已變成昔日我們想嫁的男人了。」

  (《沒有季節的都會》:以前是有男人的,他們現在那堨h了?)

  如此的進化變身,可堪咀嚼。

  ——親愛的男讀者,請原諒受傷女性上班族的呻吟。

  縱使無後顧柴米之憂,亦舒還嚷著:「沒勇氣唔做工,好鍾意有收人。」

  外頭槍林彈雨。

  「勇敢的人哭過繼續做,不勇敢的人哭過不做。」她說。

  (《迷迭香》:經過多少不為人知的危機,未曾呻出來的艱難,她的意旨與妖魔鬼怪一般堅強,她的國度也同樣寬闊,沒有人可以控制她。)

  硬朗如亦舒,也自有人磨。就像所有家庭中備受寵愛的小人兒,功課全 A 的露薏思常把在外威風八面的亦舒指揮得團團轉。

  氣急了,奴隸也要反抗。亦舒在風雨飄搖間,可憐地亮出未必管用的定海神針:「媽媽是著名作家來的!」

  只是,沒有了一物治一物的露薏思,生活未免太如意了,于一個作家無益。而且,誰給她畫那些滴得出蜜的畫?

  (《慰寂寥》:——一日,走在路上,忽然聽見孩子喚媽媽,我深深震盪,認為那是天地間至美至愛的稱呼,比杜博士不知動聽幾萬倍。)

  以前有人說,亦舒不快樂,是因為過盡千帆皆不是,意難平。

  她見招拆招,以中年的智慧和幽默回應。

  「只要,一、所有帳單一定付清,二、除了幾個大前提,各管各自生活。那麼,碰上任何一隻船都可以坐得舒舒服服的。」

  屋主梁先生不肯在鏡頭前亮相,但他比訪者和被訪者更忙碌,全程拿著照相機錄影機攝影。鏡頭總是瞄準妻子,表情透露對新大陸有再發現。

  提起外間或許有人說亦舒脾氣古怪,他對妻說:「普通人眼中你比較特別,不喜歡應酬。我支持你,梗係支持你。」

  還別轉頭對記者補充:「好?? o 架,成日陪住我。」

  既有終身事業,又有舒服家庭和刺激靈感小人兒,亦舒可還有遺憾?

  她引述吳靄儀的說話:「到了我們這樣的年紀,除了真正想得到的東西,其他的一切,都得到了。何況,以我這般的資質,卻得到了那麼多,如果還說有遺憾,是多麼不禮貌的事。」

【愛情罐頭有限期】

  有一個問題,不得不問,誰叫亦舒是愛情小說女王。可是,抓不到兩人獨處時機而天色已晚,唯有不禮貌地當著梁先生問她:你還追尋愛情嗎?

  她嘩嘩叫。之後還是把問題答了:「我說我『過哂造』。了,罐頭也有限期。高跟涼鞋,穿迷你裙,裝假眼睫毛,不是我們的。什麼年紀做什麼事。」

  對愛情的詮釋自有千萬種,愛情小說女王當然比任何人都懂得品嘗愛情和婚姻。

  亦舒對自己的作品,如何評價?

  「尚好,欠佳,甚差。」她說,碰上孩子考試,老人生病,便寫得差一點。

  (《模特兒》:我的畫不是藝術,但誰的是?香港有藝術家嗎?我不認為。只要我在作畫時得享受,我的願望已經達到,我一向不是奢求的人。)

  她辛勤創作,寫給誰看?

  她有點激動地說:「我寫給一群有職業有家庭的女讀者看,年齡不限,十八至八十歲都可以,我希望我的小說講出她們心中的說話,我希望她們從日常困頓勞瑣的折磨中,松一口氣,也從我的小說得到共鳴,得到一些安慰。」

  亦舒,都會女性的代言人,她的願望肯定沒有落空,她的名字,也一定寫在香港小說史上。

轉自<<明報週刊35週年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