儷人的告白 :<< 喜寶 >>

蔡益懷

都市女性經濟獨立,觀念開放,無論是政治地位、經濟地位、還是社會地位,都與傳統社會的女性地位不可同日而語。但事實上,隨著香港社會急劇轉型,女性所面對的問題也愈來愈尖銳和複雜化,家庭與事業的矛盾,金錢與愛情的困擾、婚外情、同性戀、未婚媽媽、家庭暴力、性虐待、賣淫等等社會問題,都是現實的存在。那麼,香港的女性作家是怎樣來反映、表現香港女性的處境的呢 ? 芸芸才女中,亦舒、李碧華、梁鳳儀、西茜凰、張小嫻等都擅長以言情小說的形式,反映中產女性、白領儷人的愛情、婚姻及事業。她們本身就是具有獨立精神的時代女性,對現代都市女性的處境有著切身體驗、真切的感受,所以,往往能夠比男性作家更敏銳地發現問題,更容易進入角色,並通過她們特有的視角、細緻的筆觸,寫出當今女性的內心感受,她們的喜、怒、哀、樂,她們的困擾,她們的心態。在這些才女作家,亦舒更因她擅長塑造布爾喬亞式中產女性的形象而獨領風騷二十年。

亦舒的 << 喜寶 >> 寫的是一個女人出頡自己的故事。作品中的主角姜喜寶,是一個美貌與智慧兼備的時代女性,且是劍橋大學聖三一學院的高材生,可是,她絕不是我們在一般言情小說中看到的那種純情玉女,而是一個既自強又不自重,既可愛又可憐的女人。為了獲得基本的生活保障,完成學業,她先後將自己出賣給唐人街的餐廳少主及一個香港大亨勗存姿 ; 在兩性關係上,她也不像傳統東方女性有那種傳統的貞操觀念,而是相當開放的,所以,她與同學、大學教授,乃至勗存姿的女婿都有一手。可以說,在傳統的、世俗的中國人社會堙A喜寶稱得上是一個下賤的淫婦。當然,她畢竟不是生活在傳統的中國社會中的女性,而是生活在當今世界的香港女人。在她身上,我們看到的是當今香港女性,特別是布爾喬亞式的都市女性被物化、被商品化的形象。

籠中的「金絲雀」

喜寶是一個矛盾人格的統一體,一方面,她獨立、她強、充滿生命力,像一棵野草般倔強地生長、掙扎,以求保有自己的靈魂賣給了魔鬼,最後使自己淪為一件身價不凡的商品,徹底喪失了自己。喜寶身上的這兩種性格,正是許許多多香港都市女性的性格特徵,所以,讓我們覺得,她又走過一條甚麼的人生路呢 ?

喜寶自小生活在一個破碎的家庭,父親是一個游手好閒的浪蕩子,專精吃喝嫖賭。母親曾是一個身價不下於電影明星的空中小姐,然後隨著歲月的流逝,身價不斷貶值,過著苦日子,連女兒讀大學也供養不起。在喜寶十六歲時,母親就這樣教導過她 : 「女兒,如果有人用鈔票扔你,跪下來,一張張拾起,不要緊,與你溫飽有關的時候,一點點自尊不算甚麼。」在這樣的訓導下,喜寶形成了不會與錢過不去的性格,也形成了「每個女人一生中必須有許多男人作踏腳石」的觀念。所以,為了學費與零用,她委身給一個餐館少東,後來,又將自己賣給了一個老財主的情婦,這對於當今都市女性的價值是一個多麼無情的諷刺 ! 這種事情的發生表面看是喜寶個人的拜金主義使然,實則是社會的價值觀、道德風尚使然。她像許許多多的都市女人一樣,講究實際,在生命中最想得只有「愛」、「錢」、「健康」,而實際上,她所追尋的「愛」也是很實際的,那就是必須可以「折現」。所以,與其說是她自己出賣了自己,不如說是功利社會的現實社會追求物質生活的風尚出賣了她。她如願以償,得到鑽石名裘,坐上名貴的房車,擁有豪華的大屋、堡壘,然而,她並不滿足,也不快樂——她沒有愛,沒有了追求的目標,也看不到明天,她就像一隻籠堛漯鰽歲隊@般,有種被監禁的感覺,儘管,她是「獨立」的,也是「自由」的,她可以與同學偷情,可以將家變成沙龍,徹夜狂歡,卻不可以有真正的愛。就在她遇上了一個沒有隔膜的大學教授後,勗存姿利用一次獵狐的機會暗殺了他,因為他發現他們產生了真愛。勗存姿用錢買下她,也在「塑造」著她,她終於迷失了自己,不知道該哪堥哄A她成了勗家的一棵寄生草,再也找不到自己,再也飛不掉。她慨嘆世界之大,何處容身 ? 勗存姿死後,她繼承了勗存姿五份一的財產,成了最富有的女人,她甚麼麵不缺,卻沒有愛,愛情對她來說才是奢侈品。她除了大口大口地喝酒,不知道以後會是怎樣的。她,喜寶,是多少香港女人的真實寫照呢 ?

亦舒筆下的人物是典型的布爾喬亞式的人物,她們有個共同的特徵,那就是心靈無所依歸,生活得很疲倦 ; 他們貌似獨立,實則擺不脫依附 ; 他們生活得比一般人優悠,錦衣玉食,卻又活得孤獨寂寞。

空白的「生活」

在 << 喜寶 >> 一書中,亦舒也對富豪階層的生活作了剖示。勗存姿是個富可敵國的大亨,他有錢有勢,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他辦不到的事,他殺了人可以找人頂罪,他就是現實生活中的魔鬼。然而,這個沒有下半生的有錢佬,一樣生活得很倦。他有錢,但他沒有青春,於是他一擲千金買下喜寶的青春,像買下一隻名貴的金絲雀愉悅自己一樣。他喜歡兒子的女朋友,就連喜寶也是他從兒子手上搶過來的。他金屋藏嬌並不僅僅是為了洩慾,這對他來說已不是目的,他將女人收藏起來,像是貓琉玩老鼠一樣消耗她的青春,反觀自己無所不在的魔力,感受自己的存在。在勗存姿的家庭堙A人人表現得有教養、含蓄又謙讓,表面看彷彿過得很美滿,其實一家人像在演著一台戲,彼此的關係既蒼白又隔膜,人人都帶著一箱子面具做人,在甚麼埸合,就用甚麼面具,大家都一樣空虛。同樣,這也是個冷酷的家庭,在喜寶的教授朋友被謀殺後,他們一家照樣辦喜事,若無其事地坐著閒話家常。在這個虛偽的家庭堙A人人彼此算計,子女都想從老子那媦握@筆便宜。女兒聰慧一生中大半時間都在飛機上度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追求甚麼,後來跑到大陸教小學生的英文,才找到了自己的依歸。兒子聰怒是個娘娘腔的男人,大慨體內的男性賀爾蒙還不如喜寶多,所以愛上了喜寶,在情感上敗給了老子後,人也變得瘋瘋癲癲,住進了精神病院。後來,喜寶去精神病院看他,他正在看「生活」雜誌,其實堶惜ㄨL是一頁頁的空白的厚紙板,一個字也沒有——這不就是富家二世祖的「生活」寫照嗎 ? 他們,這些有錢人活在沒有感情的幻想之中,其實不過是一些有錢的窮人。

在這部小說中,亦舒對中產階級乃至上層社會的生活作了充分的展示,雖然不像批評現實主義的作品那樣,對社會腐爛面作出痛快淋漓的鞭撻,卻也透過並機智的筆鋒,對這個銅臭的社會作了一針見升血的針砭。從這部小說中,我們可以看到亦舒小說的一些敘述特色——沒有宏大的社會背景與視野,純粹是個人本位主義的敘述,她更關心的是個人生存問題。亦舒的小說雖不乏浪漫的幻想,卻也貝有現實性,所以,她的小說不同於瓊瑤式的言情小說纏綿悱惻,而是緊貼都市女性,特別是中逕產階層知識女性在現實生活中所面對的種種角色認同難題,如愛情、婚姻、事業等等的困境。由於緊貼著現代都市的生活,她的小說充滿了時代感、現代感,同時,亦舒的小說又採用了一般言情流行小說的敘事策略,都市童話的幻想,使她筆下的世界帶有一種可望不可及的虛幻,其筆下的人和事又與市井的生活保持一定距離,給人夢幻之感。

另外,亦舒小說的敘述節奏相當明快,場景的切換像電影蒙太奇一般,乾淨俐落,雖然缺乏過渡有時給人突兀之感,正她適合都市人快讀的節奏,這也是亦舒能夠牢牢吸引住都市讀者的一個原因。

轉自<<港人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