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自傳-鄧靄霖之把歌談心>>-- 4/3/1986

鄧靄霖 : 昨晚我們講到亦舒的童年 , 自從由上海來到香港 , 亦舒就好像其他小朋友一樣接受教育 , 小時候亦舒的讀書成績一直都是很標青的 , 不久可能是受到她哥哥倪匡的影響 , 十五歲那年她就開始了她的寫作 ... 聽人說少年時候的亦舒是一個活潑、好勝的女生來的 , 亦都曾經有好多關於亦舒的傳聞 , 甚至乎一些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 ... 究竟亦舒的少年是甚樣呢 ?

鄧 : 你讀書時代己經開始投稿 ?

亦 : 是。

鄧 : 咁 ... 我想亦舒 ... 年青時代的一個亦舒 , 一個小妹妹會是一個很活潑 , 如果就看你現在給我的感覺是一個好俏皮的一個女人。

亦 : 嘻嘻嘻嘻。

鄧 : 你會不會、那個年代的你已經是一個好出風頭的女生呢 ?

亦 : 都不是的 ... 其實我從來都未試過艷光四射 ...

鄧 : 哈哈哈哈。

亦 : 哈哈哈哈 , 這些我沒有 ,( 鄧 : 在這個光芒之中 ) 沒有沒有沒有 )。

亦 : 那時我覺得我自己即是 ... 即是 ... 即是一個好普通的人過著很普通的生活。

鄧 : 又講到亦舒讀完書之後 , 雖然你成日都強調自己是一個好普通的人 , 但是 ... 我成日覺得。

亦 : 為什麼不普通 ? 又沒有三隻眼是不是 , 哈哈哈哈 。

鄧 : 不是呀 , 我是很迷信一件事 , 有些人天生來到這世界就已經是不普通 , 真是不要、不要再強調是普通 , 根本 ...

亦 : 即是好似鄧靄霖一定要做節目 , 哈哈哈哈 。

鄧 : 呃 ... 如果你覺得做節目是不普通 , 那我不介意 , 不介意做一個不普通的人,但是 ...... 亦舒 , 你讀完書之後呢 , 即那時的你呢 ...

亦 : 唔。

鄧 : 你、你選擇甚麼途徑呀 ? 即是 ... 我不知道你的年代是、是、流、流行 ...

亦 : 我的年代 ? 咁抵死 ? 講到我那麼老 ( 笑罵 ), 哈哈 。

鄧 : 呃 ( 亦 : 哈哈哈 ) 鬼叫你成日強調自己又話甚麼老人家呀 …… 哈哈哈。

亦 : 呃 ... 朦、朦查查呀 , 並、並沒有話即是認定那條路 , 即是向前邁進、直達到即是成功的階段 , 那麼 ... 我自己就去到那裡就係那裡 ... 我都很後悔自己、即是小時侯沒甚麼打算呀。

鄧 : 唔 … 唔 …

亦 : 所以就一直至今日 , 即是 ... 即是天份所限啦 , 加上 ( 鄧 : 哈哈哈 ) 即是種種的環境因素啦 , 都不能夠成為一個真正很突出的人 ... 那你想想李菁十七歲就做影后啦 ( 鄧忍俊不禁 ) 真是、好令到我羨慕 ( 鄧 : 哈哈 ) 特別是見到現在的好多年輕的女仔啦 , 好似張曼玉 , 她們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 鄧 : 唔唔唔 ) 一步一步那樣走下去 , 好有 sense, 好聰明 ...... 同埋好識做 , 都係是令 … 令我好羨慕 ... 我自己個個性就比較不羈 ( 鄧 : 唔唔唔 ) 那陣時的社會環境亦都無迫得那麼緊 , 所以 ... 沒有呀 … 沒有作過特別的打算。

鄧 : 當時你是做甚麼 ? 譬如說 ...

亦 : 即是寫作是我一路沒有放棄的一件事 , 我就 ...

鄧 : 唔 , 即是這樣是你這生人最有恆心的一件事 。

亦 : 是 ! 即是鍾意就不會疲累 , 一路寫 … 就 ... 由我 ... 頃刻先說給你聽 ... 第一篇小說之後就繼續寫寫寫寫寫 , 寫到現在 ~

鄧 : 即是變了你當時中學畢業之後呢 , 即是 ... 全職寫作 , 再沒有時間。

亦 : 都有找工做 , 做雜誌社呀、報館呀 , 但都即是 ... 並不做得很長久 , 沒有恆心 ... 就 ... 始終都是喜歡寫作。

鄧 : 唔唔 , 很多人都說 , 有藝術家氣質的人都是不羈的 , 會不會係亦舒 … 當時的你都是一個譬如說不會像普通人呀 , 普通女生可能想到幾多歲就 ... 或者發展事業另一就結婚啦生兒育女呀。

亦 : 我就沒有這般想過...其實藝術 ... 即使是藝術家的話 … 就 ... 不羈並不是藝術家的特色 , 不羈是一種性格 ( 鄧 : 唔唔 ) 其實藝術家的生活呢 … 並不是一般人想象中的 ... 做藝術是很刻苦的 ( 鄧 : 唔唔 ) 即譬如說寫稿 , 最先決的條件你要坐低寫 !( 鄧 : 唔唔 ) 即你成日去街呀或者睡覺呀或者做別的事情 … 傾偈呀 ... 你就開天窗 , 沒有稿登 ( 鄧 : 唔唔 ) 即是做藝術呢 , 就很多人認為藝術家即是鍾意做甚麼就做甚麼呀 , 鍾意玩什麼就玩什麼 , 半夜起身寫稿又得、天明寫又得、穿睡衣寫又可以 , 其實即是 ... 一種誤解 ( 鄧 : 根本幻象 ), 你看舞蹈家 , 她們做藝術 , 譬如跳芭蕾舞每日練十幾個小時 , 綱琴家 , 即使寫作 , 都要真是 ... 你想一想一張紙那麼多個格子 ( 鄧 : 唔唔 ) 一個字那麼多筆劃 , 你逐個格子寫 ,( 鄧 : 唔唔 ) 即是 … 而且是要極端的精神集中呀 … 不是說朦查查即是說我肉體在此就可以靈魂不在都可以寫 , 並不如此。

鄧 : 唔唔 , 說真的。

亦 : 不羈只不過是少女性格的一部份啦 , 或者即是同寫作是沒有關係的。

鄧 : 其實我都好幸運認識很多可能所謂 … 即係我們的凡人叫他做藝術家的朋友。 ( 亦 :o 夏、 o 夏、 o 夏 ) 其實很多所謂藝術家都是好勤力的 ( 亦 : 好刻苦 ) 絕不是那些鍾意做甚麼就做甚麼沒有晒規律的人來的。

亦 : 即是他們一出來一舉手一投足你就會看到他們 ... 另外的一面 , 即係苦苦在耕芸那時是非常寂寞在捱那時 , 即是唔 ... 沒有人知道 ( 鄧 : 唔 ) 而且做藝術 , 即是 ... 他的成績是不能夠積累的 ( 鄧 : 唔唔 ) 即是 , 你上一個計劃做成這樣 ? 就是這樣啦 , 這個計劃九十分不代表下個計劃會有一百分 ( 鄧 : 唔 ) 你不能升級 , 你每一次都是從頭開始計過 , 你下一個計劃失敗了,你就失去所有 ... 即這個都是一個做藝術其中一個最困難的地方 , 亦都是難能可貴的地方 , 非常沒有保障。

鄧 : 說說自己的心聲是嗎 ? 嘿嘿嘿嘿 ( 亦 : 嘿嘿嘿嘿 ) 給別人誤解、心聲呀。

鄧 : 亦舒大慨創作過六十本小說,寫過無數那麼多多扣人心弦的愛情故事,不過亦舒她本身的愛情經歷亦不見得少,在畢業之後不久,亦舒就宣佈婚訊。不過好不幸,不久她便嘗到一次婚姻的失敗,亦舒本身的愛情經歷會不會亦不遜色於她筆下的女主角呢 ?

鄧 : 我發覺 .um... 每一個人,不管一個特別的人,普通的人、平凡的人,一個藝術家或者一個常人一個街上的人都會 ... 經歷 ... 即是 ... 很多愛情開心,痛苦,失敗呀,成功呀,這方面。譬如當時十零廿歲的你,有沒有曾經都花很多時間在愛情上面那些波濤洶湧之中 ?

亦 : 我覺得我在 … 即是感情上面呢 .. 浪費太多時間 ...ar... 即現在回想轉頭就覺得這些時間應該用來做工,所以我讀完書返來之後呢,即是 ... 想補究以前的浪費,就加倍工作,即我工作時間是非常之長,由天亮六點鐘開始寫稿,寫完稿去上班,做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然之後,如果放工返家,還有精神,再繼續寫,咁星期六 , 星期日都接劇本來寫,一路這樣做了差不多八年,有時我都問我自己為什麼,即是為了甚麼,為些什麼 ? 就係為著補償以前做漏了的功夫。

鄧 : 唔 ... 唔 ... 補償年青時代的不羈 ?

亦 : 心底下一種對自己的歉意,不需要對任何人負責,我覺得一個人自己要對自己負責,就比較好過 ( 鄧 : 唔 ...) 覺得一種補償的感覺,覺得不是浪費了整個人生 ... 唔 ... 唔。

鄧 : 曾經聽過亦舒一些耐人尋味,甚至乎同電影明星扯上關係的愛情故事,雖然這階段是亦舒現在最不喜歡提及的,不過每一個人或多或少在他少年時代都曾經轟轟烈烈地愛過。

鄧 : 但是你十七歲到你二十七歲,這十年裡面,有甚麼可以希望同我們分享呢 ?

亦 : 「一o舊雲」咁樣,嘿嘿嘿嘿 ( 鄧 : 嘿嘿嘿嘿 ) 唔 ... 都沒有甚麼值得說。

鄧 : 但會不會覺得自己 .... 很多人都認為一生最年青,最快樂的日子好似現在說返轉頭沒想到值得記憶 ... 會不會有少少遺憾 ?

亦 : 啊 ... 鄧靄霖 , 但我現在已不再年輕 ( 嘿嘿嘿嘿 ) 。

鄧 : 過去的事,就不再提 ?

亦 : 過去的事,就是過去的事 .... 至於在英國讀書呢 ... 就有好多朋友就說過請你不要再說你去英國讀書。

鄧 : 不要提這些。

亦 : 不要提,說得太多了,「喂,你的小說換個背景也好,別再講英國。好懨呀 ! 講加拿大,美國啦。」哈哈哈 。

鄧 : 但是當時,說回頭你是抱著甚麼心情離開香港去到英國 ?

亦 :... 當時都已經是廿多歲啦 .. 即是極端的超齡...已經 ...

鄧 : 你指留學生是不是 ?

亦 : 是 ... 是 ... 大家都是說「做到老學到老」,其實這些安慰別人 ... 不要緊你去啦,你八十歲也來得及,但你...當時人真正去到那裡,簡直不是那回事, 呀... 年紀愈大,適應新環境是愈困難 ... 讀書都需要好大的精力投放下去 ... 即是我真的有讀到文憑回來,都不算是遊學,沒有資格這樣做,而且不知為何永恆的寫稿 ... 即是你 ... 即好似你做甚麼都好 ...ok... 做甚麼但你也要寫稿。

鄧 : 你從來沒有厭倦過?

亦 :呀... 沒有 ... 你真的是這樣問我,我真的沒有厭倦過。就有時候會覺得有少少辛苦,精神不好心情不好的時候 ... 但都是一直那樣做 ..... 功課放下了整整十年 … 去到 ... 就 .. 其實全忘掉了。

鄧 : 其實是很大的挑戰 ...( 又要重新開始 ) 我自己都有這些經驗 ( 亦 : 你講 ) 就是我都其實都相當之超齡, ( 亦 : 相差甚遠 ) 我就廿三歲離開香港去加拿大讀書 ... 我都覺得回想那個兩年生活 ... 有好辛苦的時刻 ... 其實辛苦不至除了是開夜車 ( 深夜溫習 ) 那麼簡單,而是心靈上那種鬥爭,那種辛苦。

亦 : 那種寂寞呀, ( 鄧 : 是呀 ) 同學又不是那麼談得上,她們十八廿二 ( 鄧 : 十多歲 ) 十多歲 ... 真是 ... 同時你覺得自己要做得好好睇睇 ... 要生生性性 。

鄧 : 亦舒形容她的少年時期係三個字,「一o舊雲」她廿七歲那年她毅然要拋開這些所謂不羈的生活,她要向自己作出一個重大的挑戰,當時她拋開香港的一切,隻身拿著兩隻箱就去到英國求學,其實當時亦舒的心情又會是甚樣 ?

鄧 : 但你是抱著甚麼心情 ? 你是否希望能夠... 死也要捱得張文憑 ? 是對自己一個交代抑或是 ....

亦 : 是純粹對自己有一個交代 ... 如果不是又浪費 ... 嘩 ... 「左三年 ... 右三年」 ... 唔掂 o 家嗎 ...( 哈哈哈哈 ) 咁 ... 純粹要自己對自己負責任 ...... 於是 ... 就好勤力讀書 ... 其實我對於功課就一直都好認真 ... 而且我覺得讀書好享受 ...( 鄧 : 唔唔 ...) 小中大學都可以這麼說 ... 其實我是那種放學會自己打開筆記由頭到尾咁唸一次 , 然後到到周末又由頭到尾唸一次然後到有長假那時再唸一次,唸到滾瓜爛熟,連一些即是標點符號都搬字過紙那種人 ( 鄧 : 哈哈 ...) 而且每學了一樣新東西直情 … 哎呀 ... 我掂晒啦 ... 我又叻左啦那種 .. 即是 ... 幾傻的。

鄧 : 即是 ... 這種是你的滿充感來的。

亦 : 是呀 ... 是呀 ... 即是讀到無可再讀呢,讀字典。

鄧 : 哎呀 ... 即從小就這樣 ?

亦 : 小時候,反而是如此,但是在那個個地方,很多人唔允許我說甚麼國 ... 就在那個地方讀緊書那時,因為要寫稿幫補學費的原故,所以比較有旁騖呀 ...( 鄧 : 唔 ...) 即是我是那種好勤力的學生,但是老師話我唔係一流的學生 .... 一流的學生不是這樣的,我讀書 ... 讀死書,一流的學生,讀書是活的 ...呀... 我都覺得係一種享受來的。

鄧 : 這種看法 ... 我覺得我們想像中的亦舒同現在你描述的亦舒好似有些出入,我成日你會是個好 ....

亦 : 你成日覺得我好風流瀟灑呢 ?

鄧 : 是呀 ... 但是你其實是一個讀書那時候好緊張的人 ?

亦 : 我做人,做甚麼都好緊張 , 即是 ... 我曾經講過我小說中的女主角就是小說中的女主角即是是她們的事,她們很靚,她們很叻,她們好精,她們好掂,但寫小說的作者就完全不同,她是一個啊嬤 ... 哈哈哈哈。

鄧 : 啊嬤 .... 哈哈 ...

亦 : 我任何時候都是張勤補拙的。

鄧 : 唔唔 ... 這個就係你的看法 ?

亦 : 是呀。

鄧 : 其實說回轉頭你那幾年在英國的生活 ... 又提了甚麼國對你人生都有一個好大的轉捩點 ?

亦 : 是的,是的。

鄧 : 會不會你改變了你性格 ...( 亦 : 是呀 ... 是呀 )... 或者你人生觀 ?

亦 : 我都估不到那三年的生活會對我有這麼大的影響因為那時幾乎我的性格已經定了形照說沒有甚麼改變 , 你說十六七歲去到就不同,但是我自從返香港之後覺對我有好大的影響 , 即是我人生觀整個變了, 變得好灰諧幽默。同所有事就處之態然,隻眼貶下貶下,你想我什樣 ? ,哈哈 。

 

 

5/3/1986

鄧:前兩晚我們談到亦舒的童年與少年,二十七歲那年可以說是亦舒人生一個重大的轉捩點。當時她毅然放下香港的一切,帶著有限的積蓄,跑到英國那媢L?艱辛的留學生生活。三年之後,她學成回港。當時她除了手中兩個殘舊行李袋以外,可以說是一無所有。亦舒曾經形容過這階段的她是一生之中最潦倒的時刻,一切屬於一個重新的開始,也是亦舒寫作生涯最燦爛一頁的開始。

鄧:從英國畢業回來的亦舒,我在想那時會否是小說方面最多產的一個時期,也是最燦爛的一個時期的開始。

亦:為什麼這樣說??(兩人笑…)不過那時因為只有兩個舊行李袋,也就是一無所有,凡事有個開頭,當然要比平常勤力些, 因此寫得比較多些。

鄧:那時你印象最深的作品是?

亦:沒有呀,沒有甚麼印象。

鄧:我發現你和倪匡一模一樣,我問倪匡,你這麼多年以來最深印象是哪部作品:沒有呀,我都沒有特別滿意的。

亦:我告訴你一件事,我今天看報章,上面有我小說的預告:亦舒一九八六年力作,甚麼甚麼的!我說:力作?為啥這樣形容?有多用力?大力壓,會把筆壓斷啊。啥是力作?真令我難為情。寫就寫,當然盡力寫,但我好怕這些形容詞:力作,噁心瀝血呀,(兩人笑…)

鄧:好誇,好誇。

亦:對,寫作就是寫作,根本已經變為生活的一部份,若果你不問起,我不會去想它。

鄧:讓我說說我們對你的印像,好嗎?

亦:好呀。

鄧:我實在有太多的老友們,金蘭姊妹們都認為你是她們的偶像。

亦:我也不想說她們錯愛,但真的好尷尬呀!多謝,多謝。

鄧:但很多人的感覺都是最喜愛你從英國返來以後那段日子寫的作品,即是七八年前的?

亦:也許那時特別多話想說吧,是這樣的,我回來了啦,找工作,好多心事,積壓了很久。現在我找到機會發洩,又有讀者看。於是拼了命,做,做,做,做了一大堆。

鄧:我想我們除了最喜愛你的筆法與及你塑造的人物和體裁之外、還喜歡你的灰諧,可愛又刻薄。

亦:對呀,大家都這麼說,其實我自己只當是幽默,由此可知你自己和人家的眼中看一件事是有些差異的。

鄧:我亦曾經..當我預告過我會同亦舒做節目之後呢…不斷有好多我的聽眾朋友們…可愛的朋友們…

亦:講刻薄些…講刻薄些。

鄧:就是啦…他們提醒我,亦舒這個人好刻薄的啊…一定要有些刻薄問題才可以招架到她兩招。

亦:來呀…問呀…問我幾多歲…快點兒。

鄧:我都猜到啦其實…其實這一方面的觸覺你有沒有反映妳生活上的壓力或者是迴響呢?

亦:對呀…對呀…就是我一開始說的…讀完書歸來,一無所有,只有兩個舊行李袋,我甚至沒有青春...人家十八歲大學畢業歸來,廿二歲兩個舊行李袋不要緊…可以重新開始,但我已經是超齡學生,所以當時心情當然不會很好,因此可能寫稿時…會虐待讀者吧…即是想求個渲洩…語調是會比較刻薄些苦澀點…覺得每件事都好像不搭調…社會對不起我等等。

鄧:那是你生活上最徬徨的時候?

亦:當然啦…非常徬徨。

鄧:但你應該賺了不少稿費啊…那時你已經好出名啊。

亦:只不過維持到生活?。

鄧:那你的生活好奢侈啊。

亦:我不奢侈啊…我好樸素的…我的生活到現在還是好樸素…我的收入都到現在還是好樸素。

鄧:亦舒的小說一向都是好有風格,除了她的筆法尖銳刻薄之外她的人物都是一向令人感到有血有肉,而劇情又不會特別戲劇化,為小說而寫的小說,描述留學生呀、女人心態呀,一種對命運的無奈呀或者是她的愛情觀呀一切都是來得有血有肉的…這些會否是亦舒對生活的一些親身體驗呢?

鄧:說回段日子,有些朋友讀<<我的前半生>>有人說是亦舒自己的寫照,另外也有朋友把你的作品分了兩個階段,就是…你婚姻之前與之後…但比較多朋友都是最愛你的作品…就是你快樂婚姻之前那段日子…那你會不會把自己現 實生活真的分成兩個階段呢?

亦:ar…..那就好像之前說的,人在徬徨時自然事事看不順眼,當自己生活漸漸安定下來,之後呢 …睇法都有些不同,而且年紀問題也好重要,我有部雜文叫"豈有豪情似舊時",即是…比較年輕時 還有好多是看不順眼的而且你看見以後你一定要指出其錯,你不放過,惡啦,就是怎麼呢?這樣,咬死你,我是認為要這樣啦 ,香港有言論自由,這是開放的社會,我偏要這樣 「 使死咩?」現在不是這樣想,現在就覺得怎麼呢?我自己生活,我也讓人家生 活。

鄧:留有餘地給他人。

亦:對。我不贊同你那種生活方式,你也不贊成我的,算了,也就是,好多事把「算了」兩個字放入去,不知為甚麼,就擺平了, 我也有四年沒寫雜文,也不打算寫,除非有很好的條件吧…因為沒了題材覺得每個人做每件事都會有他的理由, 太陽底下無新事,甚麼人就做甚麼樣的事,那就算吧,算吧,算吧,就這樣。

鄧:但有時覺得,會不會就是人生的可悲之處呢?當你自己現實生活最不快樂的時候因為那時好徬徨,好多不滿, 反而是你的小說最燦爛時光的時候,婚後的亦舒,當然你的小說保持一貫的水準。

亦舒:多謝。

鄧:但是呢,我們每一次看完一本都覺得幾好,不過都不及喜寶好。

亦:嘩!真是呀。

鄧:會不會是一得一失呢?

亦:我要解釋一件事,這種情形,你有沒有聽過古人有句話叫文必窮而後攻呢?窮同錢銀其實無關,這個窮字,我想是形容 一種困境,一個人在困境下總是有好多東西想渲洩,所以你寫那些東西,無論是詩詞歌賦,小說也好總是比較入肉,到家,精細這樣子,你剛剛講到喜寶,我個人不太喜歡,我覺得寫得太苦澀。

鄧:我好多朋友都好喜歡這一部小說。

亦:是呀,是呀,我聽聞也是這樣,好多年輕女生喜歡。

鄧:反而你現在的心態看回你的舊作,你就不是太喜歡。

亦:是呀,是呀。

鄧:那你當時是以怎樣的心態寫出來 ?

亦:我當時是….ar…我是一個說故事的人, 也就是一個講故事的人, 某個程度來講, 我覺得寫小說是講故事的人, 而講故事的人或多或少是一個江湖賣藝者, 是嗎? 就是討群眾歡喜的職業。

鄧:這麼簡單,你不是有些信息想表達?

亦:我沒有信息想表達,如果我…如果我真是表達了某些信息的話那是純屬巧合,沒有呀…我寫稿從來都沒啥辛苦,使命感,有個目的揹起責任呀,教育呀,沒這些東西,我寫作純粹是因為喜歡寫,幸運地,讀者喜歡看。

鄧:不過,我覺得對於創作人來說要有自由感才可以創作出精彩的作品。

亦:是呀,我到現在都沒有負擔。

鄧:因為無人會認為亦舒會寫一本教科書,(亦:我完全沒有)我也不希望你揹這種包袱。

亦:我覺得寫作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有認同者,即是有讀者,我常常和自己說一個讀者勝過十個獎狀,也就是我自己說寫得好沒有用,我的friend 說我寫得好也無用,讀哪一部,我想也許讀者有他們的選擇,我全無壓力的。

鄧:每一個人對自己生命的要求,可能都各有不同,亦舒曾經講過令到她寫作方面最有安慰的,就是在她下班坐地鐵的時候,發覺坐在她身邊的女生手上都拿著一本亦舒小說,安慰的原因也許不是因為人家選了她的小說而是因為她自己寫作過程當中竟然可以帶給她不認識的朋友平日在繁忙和充滿壓迫感的生活當中一點心靈上的鬆弛,這一份安慰,就足以令她繼續寫作。

鄧:就當亦舒變得響噹噹的時候,你對每一本小說的要求高了,同時內心其實也有壓力吧。

亦:我又不覺自己響噹噹,這一句是真心說話。

鄧:你從來沒有試過?

亦:從來沒有,我寫稿在這八年來通常是在好狼狽的時間寫的,從來沒有完完整整一段時間寫, 普遍我不上街, 少看個電視節目或者我早點起?或者午餐我不出去吃,我寫純粹是因為第一喜歡,第二因為它的報酬。(鄧:好現實)是呀。好多人說我比較現實,我不怕講我是一個好現實的人。

鄧:有人會不想多賺點錢嗎?對,但會否好像很多朋友說的亦舒自從結婚以後過著快樂的生活(亦:安定)…安定,拿尖酸刻薄的觸覺就沒有以前那麼尖銳呢?

亦:我尖酸,你又說我尖酸,我不尖酸,你又說我不夠尖酸,(鄧:真難服侍)真是難做。

鄧:其實會不會在這方面都有點影響?

亦:呀…好像我前面所說,這幾年都覺得尖酸的事業好像應該告一段落(鄧:人生不停進化中)而且不是我怪人 ,現在好多人尖酸過我,我隨時可以舉例 。

(鄧:提名…你想)是呀。

鄧:這麼多年,七年來亦舒,我覺得你的擔子應該好重,我不知你怎樣拿時間出來寫稿,因為你是在香港一個好重要的機構的部門全職工作。

亦:是呀。朝九晚五有時不只朝九晚五...時間這東西好奇特,你迫下它就有,有種補償作用,做多些,迫多些出來。

鄧:你用甚麼時間,你用食午餐時間來寫幾百字,幾千字這樣?

亦:是呀,如果趕過時。是呀,我覺得我不敢脫稿,脫稿是做成編輯飛我的原因。

鄧:這樣子,你要保持良好的習慣,不脫稿,不遲交。

亦:如果真是趕得好緊迫的時候,我午飯時間都做,不過我通常是天光六點時,甚麼黎明即起這樣來做。

鄧:你早上六點鐘寫稿?

亦:是呀,我那個時間比較清醒嘛。

鄧:那晚上呢?

亦:夜晚,我覺得比較倦,如果那天精神好,我會做少少,但其實我每日是做三千字左右,對比倪匡的速度來講他一個小時可以三萬字,他真是!所以都無謂小題大做,可以迫下,迫到出來,就做了它。

鄧:亦舒筆下好多人物,好多劇情,好多故事都是清晨六點這個時間創作出來。

亦:是呀,我埋頭苦寫,但是那些女主角就穿著靚衫坐開蓬跑車與男生去跳舞到天明。

鄧:但當時的亦舒可能穿著睡袍,這樣子,豈不是,你一直以來現實的生活以我們這些蘼爛的人來看好枯燥啊。

亦:我悶到想吐…鄧靄霖…我生活之悶,我是天下第一悶人啊,真的,你說得完全對。

鄧:那你生活是怎樣過的?只是返朝九晚五工和寫稿?

亦:是呀,我交租好化算,一整天都在家,余錚說只要堅持一下電話響多幾聲,她就會來聽,完全沒地方去。

鄧:你不會有些夜生活?

亦:無夜生活。我九點睡覺,完全沒有夜生活。

鄧:真的?

亦:我的夜生活甚至無資格去到明珠930,我好累,已經捱不了。

6/3/1986

鄧:說到亦舒的童年,少年和她的寫作生涯,對於亦舒的認識也加深了一層啦,不過發覺四方八面的朋友對於亦舒的印象竟然是各有不同,有人話亦舒是一個至情至性的人,她可以為自己所愛的人或事物犧牲任何所有,亦有人說亦舒是一個灰諧、豪爽的女人,不過也好懂得如何保護自己,亦有人說亦舒是一 個巴辣的女人,有電影界朋友找亦舒寫劇本,要其中作些更改,亦舒的答案就是「不改」,再加一 句,「你以後都不用打電話給我啦」,有人說亦舒是一個不是太好惹的女人來的,亦舒自己又怎回應呢?她說自己都 算是惡名遠播了,究竟亦舒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鄧:但是我有一種感覺,我覺得亦舒是一個funny lady 來的(亦:是呀,是呀)和你談天笑到牙關發軟的人。

亦:咪前已經差很多啦,如果…假如不是錄了音出街…我還可以。

鄧:沒了包袱...是一個好滑稽的人,你和你丈夫關係又如何?會不會他又是你一個好好的聽眾,好好的讀者?也是經常被你弄得笑到牙關發軟的人?

亦:笑到牙關發軟是事實來的,他不是我的讀者,我好慶幸他從來都沒有看過我任何的作品,也就是…這個可以令我保留少許自我,而我們就是一對好好朋友的關係。

鄧:兩兄弟的關係?

亦:是呀。我覺得和任何人的關係都應該起源自朋友與兄弟姊妹的關係,然後昇華去到其他方面,那就不會出事。

鄧:那就相安無事,天下太平。

亦:不是一味狂戀,狂戀過後,甚麼都沒剩,燃燒之後剩下一堆炭,那可不行嘛。但朋友關係可以持續好久,好久,你認為對不對,還是太平淡呀?對你這種年輕女生來說?

鄧:還年輕?......亦舒的丈夫是一位專業人仕,也是一位充滿幽默感的中年男人,一位專業人仕和一個藝術家,可 能普遍人覺得他們拉不上關係,但是亦舒與丈夫相處了五年期間,關係一直維繫得相當和睦,可能兩個都屬於不區小節的灰諧人吧,他們的關係維持得非常之好,亦舒現在的婚姻生活可以說是相當快樂啊。

鄧:其實會不會經歷了好多,好多啦,即譬如話(亦:太多啦)以後才會昇華到好像你和你丈夫這種君子關係?

亦:那當然啦,這個是進化論,當我知道鄧靄霖要訪問我時,我驚她問我「以彼之道還彼之身」那種問題 ,然後我幾晚棟起床板反思我過去有啥會被抽秤,正如你所說,真是太多太多東西發生過,所以個人經過提煉後 ,就進步到現在這樣,我不是說其他方面呀,是說感情方面。

鄧: 感情方面,我就不會放過亦舒啦

亦:是呀,因為我寫愛情小說嘛。

鄧:我也側聞,亦舒在這方面也是一個感情非常豐富的人,會不會你的愛情生活呢…呀 …這麼多年都和你筆下的女主角所經歷的都不會少得過她們?

亦:嘩!差得遠囉…六十部書喎(兩人笑)應接不下啦…沒有…沒有。

鄧:太誇,你會不會是一個好容易被愛情所困的人呢?

亦:ar… 小時候好肯定世界上有愛情這回事,到年紀開始逐步逐步大就起了好大懷疑,名作家 徐 于先 生未過身之前,我去他家作客…我們兩人討論過愛情這回事,好奇怪!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否定了愛情這回事。

鄧:甚麼意思?即這個世界上無愛情這件事存在?好悲呀!

亦:我問徐先生…:「 徐生呀,究竟有無愛情這件事?」然後… 徐生說:「我想有吧,愛情是選擇嘛」你芸芸眾生同類型的人之中,其他不選,偏選著他,那就是愛情囉, 徐 生語氣不是十分肯定,那…當時在場人士…當然不止我兩個啦,在場的人士:「死啦,一個是前輩,一個是後輩,兩個都寫愛情小說,兩個人居然對愛情起懷疑,這件事是七八年前的事到現在你問我關於愛情,我還是覺得在香港這個高度繁榮的商業社會中,男女之間要產生愛情,太不容易,資本主義社會啥都要條件,我想愛情都是一種條件,譬如 話,我看你,鄧靄霖好可愛,當然有條件在,好客觀,你樣子好漂亮、你談吐好爽朗,你對朋友好熱情,這些都是附帶性的。不會好像從前的小說,你眼望我眼,突然間跑出愛情的火花,我發覺…我的小說堥S這回事,比較都市化,也就是現實些吧,我希望做到這樣…這是我對愛情的想法。

(音樂起 …… Phil Collins&Marilyn Martin-Separate lives)

鄧:亦舒筆下曾寫過幾十本愛情小說,創作過無數浪漫故事,不過出乎意料之外亦舒這位女作家本人對於愛情的看法竟然是這麼悲觀,其實會不會是自己個人經驗的影響?好…假設亦舒的條件,所謂愛情哩方面的條件,這個解釋真是有歧視的話,每一個人需要的條件都不同?。

亦:是呀,是呀。真的呀,求仁得仁就幸福,真的。

鄧:可能有一個人,他需要對方的條件,就是一個醜女,一個不問世事,只會做家務的人,那這個人眼中這個…世俗人認為的醜女是一個好美麗的女人,這是愛情嗎?

亦:這個是感情。

鄧:感情?

亦:呀….這兩件事有分別,愛情慘多了,好慘(鄧:要付出好多)對,對。但感情就好溫馨,好可愛。

鄧:但對於我來說。我覺得人一生怎麼都會有愛情,不過有些人的愛情維持一年,有些維持一個月,可能有些人三日,多少會經歷過激情的感覺,那就是愛情吧我想,一個人令到你手心出汗,茶飯不思呀。

亦:?!我老闆罵我,我也是這感覺啊。(兩人笑…)

鄧:你整天想他?又或是令你睡醒就想起他,夜晚就算見不到他都希望講電話等(亦:唔…唔)這種感覺,我想每個人一生中多少都會經歷過一次吧?

亦:這個還不是愛情哩。(鄧:你對自己要求真的高)這個…不過是你找到搭調的人?,你和他有特別…就是比普通朋友多些交流與關懷那樣…即是,你見到他,談幾句也好開心,諸餘此類…可以進一步演變到感情呀…我認為這個仍不是愛情,真正愛情是好慘烈的。

鄧:又比如你以往人生經歷中,你認為你有否嘗試過你所形容的愛情?

亦:我以為我有,但現在回首從前就是沒有啦,(兩人笑…)小女孩為戀愛而戀愛了…因為自己年輕當然覺得全世界人不了解自己。我媽媽不了解,社會不了解我,碰巧遇到一個有耐心的,他當然是異性啦!唔通難道女孩子對孩子有耐心麼,於是你就把你一股年青的感情全部貫注在他身上,於是中了某些小說的毒就說「我戀愛了」向全世界宣佈現在回首從前真的好幼稚,都未算是戀愛。

鄧:就是…我有一個想法…當你一生每一個階段裡面,你覺得那個階段做的是對的,就是對啦。

亦:我再舉個例呀,例如大智若愚,大勇若怯呀,好多人認為對人拍案而起吵架,這就是勇敢呀,有型,有款,而你默默地幹,默默地容忍…就係懦夫,無膽呀…有如愛情這件事也是年輕時常以為愛情轟轟烈烈…整天出去,甚麼離家出走…諸如此類…這就是百分之一百的愛情,但是到了現在,我的想法不同啦,覺得默默地經營一段婚姻生活,過正常人生活,好苦悶,但就關心對方,關心家人,不介意為他作出小小忍讓, 犧牲…好忠於這個人,又忠於自己,這樣如果可以持續十年以上…這個真是好偉大的愛情來呀,那你當然不喜歡聽啦?!(兩人笑)(鄧:好悶呀)那當然啦,開香檳,(鄧:candle night)跑車呀…呀…這些才算是愛情,那要去小說那兒才找得到。嘩!

( 音樂起 …… 梅艷芳 - 逝去的愛 )

鄧:無疑亦舒對愛情的看法好獨特,不過有一點可以體驗到亦舒可能曾經也對愛情要求非常高,要求非常完美,也許一個人可能要經歷好多激情,為愛情而犧牲和很多愛情失敗與成功的經驗,才可以昇華到今天這一份安祥的愛情觀。我…我…有一種…好失望…好怪的感覺 。

亦:…失望死了。

鄧:如果這麼說,亦舒你不是一個浪漫的人啊…根據你剛才所說的愛情觀來講。

亦:我這個人絕不浪漫,因為我對每件事看得太嚴重呀,我得失觀是好重的。

鄧:那豈不是,譬如你和一個男生開始約會,你的心態就是,你做他妻子啦?

亦:呀...

鄧:好嚴肅地看這些關係?

亦:那…你想我怎樣?(兩人笑)你整天約人上街喝咖啡又於事無補嘛!每次一坐下問先生你貴性呀?去哪兒玩多呀? ( 兩人笑)(鄧:那又無聊了一點點)是呀…這樣更無聊。

鄧:那你有否曾經浪漫過呢?

亦:去街?跳舞?我不懂跳舞(鄧:不是只有跳舞就浪漫的亦舒)那怎麼浪漫??沙灘慢步至天明?

鄧:即係好現實?始終都係?

亦:我十多歲同明報班記者去過,成班朋友去沙灘,那是有的。

鄧:說回你的作品,我知道我問你,你最喜歡,最心愛有哪幾本?你又會說沒甚麼,每本也差不多。

亦:每本差不多,本本也很喜歡,不喜歡就不會寫啦?嘩,你叫我選它出來,我又老生常談的講句…本本都 …呀… 有丁點值得一看,但都好像生命一樣啦破綻太多(兩人笑)於是事後本本都不滿意,而我成日睇小說,看回自己的書時-寫得壞,寫得真是壞,那外子就問我「喂,哪人寫得壞??」「當然是自己壞啦」人家壞關我啥事?。

鄧:即是你自己是最愛批評亦舒的人?

亦:我…也許今次是第一次公開的批評.,從前我都沒接受過訪問啦…好滿意,也非常不滿意,成天希望下一部 我可以的,我常這樣告訴自己,下一部我改過自新,我會寫得好的啦,可惜我下一部又是不滿意,於是再和自己講,下 一部可以的啦,下一部。

鄧:但這個持續的心態也代表你是不停在轉變。

亦:那當然啦,希望在人間嘛。

鄧:我常認為人是求不停轉變,我覺得如果你挖出廿年前的相片來看,嘩原來我以前這麼老土,那是好事(亦:勁老土,真是!喇叭褲,雞窩頭)即是現在變得更好,如果有一天.你挖出從前的相片出來,嘩,懷念過去真是覺得原來從前自己是這麼棒的,是一件好痛苦的事,如果你看回你從前的小說你是不喜歡的,都是代表亦舒在向好的方向不斷改變中(亦:是嘛??) ( 音樂起 ……Dionne Warwick - I'll Never Love This Way Again) 我用了這麼大篇幅去說服你 , 你也應該欣賞下我啦。

7/3/1986

鄧:今晚為大家帶來亦舒自傅的最後一輯,好久以前曾經聽人家形容亦舒是一個穿皮草化濃妝開跑車的女人,不過 現在我面前的亦舒是一個打扮樸素自然,談笑風生也好幽默的一個女人,究竟在這兩個極端之間,亦舒曾經經歷過些甚麼呢?亦舒說她自己是一個絕不浪漫,是一個非常之現實的人,不過她筆下又創作過無數既現實又浪漫的人物啊。

鄧:好多人覺得亦舒筆下的人物最具代表性就是玫瑰和家明,為何每篇短篇小說的女主角都叫玫瑰??

亦:ar…讓我用小事來解釋一下啦...ar…我又要講我讀書那時啦,那時我就寫了好多一連串的短篇小說回香港,因為那時心比較靜,突然發覺我寫來寫去都是都市入面年青男女似有還無的感情故事,那何必費神替他們改名?。每個都是,所有男主角都是一個樣子的啦,所有女主角也都是這樣子,我也不打算寫我認識的人物,我喜歡寫我熟悉的題材,而她們也不會出身困苦,也不會在大苦之家出來,總之都市入面一般要自己找生活的年青男女受過略為高等的教育,倒不如男主角就叫家明女主角就叫玫瑰,而玫瑰就是一個像一朵玫瑰花的女孩子。

鄧:不是因為你特別心愛這兩個名? 只不過是Mary同John這樣子。

亦:對,對,對,反正我要寫她們不同生活的片段,而我也不想替她們特意改名,到了後期呢,雜誌老總編輯就抗議,舒小姐,我替你改過了所有的名字啦,「有沒有搞錯」太枯燥啦,之後我也不放棄,回來後繼續寫他們的故事,寫了部長篇 小說以後呢,又有三十多萬字,我就覺得這個題材已經盡頭啦,自始以後都沒出現過家明與玫瑰。

鄧:其實呢,你寫了60本小說和好多其他譬如雜誌上刊登的文章等等,你想得到這麼多劇情或者這麼多男女主角的關係,我常想,會不會那些並不是你幻想之中的東西呢?會不會你現實生活中碰到過呢?

亦:現實生活都有呀,現實生活接觸到的也有,就混合啦,小說最大的本義就是虛構,小說英文就係 friction,friction就是假的,就是…主要是假但當然要用你的眼睛看出來啦…感情可以假,生活要真,不可和現實有太大距離,就算你寫科幻小說也要有現實根據,這就是我的意思。

鄧:讓我們拿我的前半生來講吧,譬如這本小說有人說根本是亦舒的寫照,會不會你裡面的人物有時是你呢?

亦:是囉,我記得這篇小說是香港同時期我都寄去新加坡聯合日報那兒刊登的,那兒的報館總編輯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他好喜歡,並親自寫了一封信,這是他唯一給我一封信哩,他的問題與你一樣,問我是否說我自己,我看完以後,就回了封信,我說,如果「我的前半生」真描述我的前半生的話,那我的前半生未免過得太理想了

鄧:嘩…你們慢慢咀嚼這個意思,嘩,真是說不過你啦。

( 音樂起 …… Barbara Streisand – Somewhere)

鄧:發覺亦舒讀者非常之廣泛,包括有學生,藍領、白領、有低下層打工仔也有中上階層一班所謂知識份子,亦舒曾經試過有讀者撥電話去她辦公室,一拿起電話就說,你就是亦舒嗎?你某一部小說第幾頁第幾板第幾行寫得真差,然後就會捉住亦舒研究一番。可能是一位心愛亦舒的讀者一個緊張的表演啦,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亦舒的讀者是絕對不容易討好。

鄧:說回其他小說吧,你可否具體說給我們聽哪一本你構思時遇到甚麼困難呀又或者一些意外效果啦又會不會有甚麼小說令你有這種印象?

亦:沒有,完全沒有。

鄧:完全平淡而來?

亦:沒有,完全每天坐下,當然是在桌子那兒寫啦,難道是站著寫嗎?打開稿紙,然後寫,寫,寫。

鄧:就這樣啦?

亦:沒有其他。

鄧:也有人跟我說過,你說亦舒是香港作家?亦舒是台灣作家來的。我說不是。她是香港的。

亦:人家看我的家吧。

鄧:可能有些朋友會誤解,因為你有些小說,除了寫劍橋之外,你會寫到台灣。

亦:我曾經在台灣生活過幾個月,那時我父母在台灣住。

鄧:呵…

亦:以各地做背境…ar… 都能令讀者有新鮮感…就是…讀者要求也一樣,你說電影觀眾要求不一樣, 電影觀眾要求不一樣,我寫書仔應付讀者都不是容易事,是嗎?...應付鄧靄霖已經好痛苦啦… (笑)

鄧:哎呀…這樣子?

亦:真的在流汗,真的。

鄧:你先喝杯茶,慢慢再來過。近日…ar...ar… 有件事就是亦舒小說…竟然搬上去大銀幕啦,其實我不想提起。(亦:唔,唔,唔)這個timing是想宣傳?但我只想問一個問題?,看到「玫瑰的故事 」拍成電影啦,在大銀幕上出現啦(亦:唔…)你自己做觀眾看完以後,有沒有一個衝動,想追?楊凡來打呢?

亦:當然沒有啦。怎會呢。

鄧:你滿意?

亦:呀…我幾滿意…因為我….可以說呢…我有心理準備…電影只是九十分鐘的事部書就有三十幾萬字,你要導演每個情節搬上去是不可能的,除非我好運,第二有機會拍那些mini series呀…兩個小時一集,拍十四個鐘頭,七集那樣……(鄧:可以細緻些啦)對…我相信導演本人做了這麼大投資,一定盡了全力做啦…而且你說完全不忠於原著嗎…我又不覺得,我覺得精神就好好...ar… 而且女主角又真的好靚女。

鄧:唔…唔…我聽說張曼玉個角色選角由你定?

亦:我…我…你又不可以這麼說…導演問我「你覺得哪個好些?」我說最好是張曼玉..(鄧:唔…唔)那張曼玉當然有她吸引到導演,制片做出這個決定的原因,我本人好喜歡這個女生。

鄧:唔…唔…也就是…現實生活上喜歡她?

亦:對。我覺得她好聰明和好懂得安排自己的生活和真正…女性爭取到完全獨立自由的一代。(鄧:唔…唔) 你看她多有性格呀?,幾輕鬆…我那代和你那代(鄧:啊哈…)我那代人當然第一代出來就打仗啦,一定要老實找一份工,養活自己,你知道第一代出來犧牲的先烈份子…精神上有不適應一定會痛苦,然後到你們這一代又好好多啦,但你一定有你的荊棘,但我覺得到張曼玉這一代,完全已經得到現代女性應得的一切,你看是嗎?

鄧:好幸福。

亦:她…她無師傅,無星媽,單身匹馬來到香港,又沒有friend,沒有後台,又年輕,但她就憑著自己的本錢與聰明與肯做,你看她現在多好。

鄧:唔…前途光芒,是否好羨慕?

亦:是呀,我好羨慕,我真的,真的好羨慕呀,就是…在我那時的社會不允許我們這麼做。

鄧:其…講到女生呢,我發現我看亦舒的小說,我覺得你看女生方面都好sharp 啊,你其實會否現實生活你都好喜歡看一些所謂美人呀或者欣賞她們或者彈下她們呢?

亦:沒人不喜歡啦。

鄧:我也喜歡…但…

亦:我有空會去置地廣場坐下飲杯咖啡,看女生。

(音樂起 …… 甄妮 - 最後的玫瑰 )

鄧:看亦舒小說,她筆下創作的女主角,普遍是美得好自然,好樸素,亦好灑脫,帶一點高傲,這些氣質會否是亦舒理想之中美人應有的條件呢?不過現實生活裡面亦舒對於人的看法是相當之挑剔。

鄧:我常覺得同亦舒談天好驚!因為你雙大眼睛好sharp,甚麼經過你法眼都過濾得丁點兒不剩…哈哈..

亦:哈哈…我彈你化濃妝不好,哈哈。

鄧:那不是…其實會否看女生方面啦…你好挑剔。

亦:是…是呀,我是好挑剔,要我讚一個女生不容易。

鄧:你會否喜歡些比較自然一些的女生呢?

亦:是呀…我覺得…就是…男人男性女性小孩…我覺得…我認為…美呢…就最重要是自然。

鄧:這也是一件亦舒生活上追求的東西?

亦:這樣,就是嘛。

鄧:…據我所知啦,近日亦舒就作了一個決擇啦,她原本工作了七,八年一處好嚴肅的地點哩…朝九晚五的一份工作,你要和他們說再見啦,你自己遞了辭職信…那你的前半生,我們幾晚約略認識到啦。那你的後半生會怎樣呢?

亦:後半生,我的後半生有啥好講。(哈哈…)

鄧:我記得你的小說裡面有這句話。這個時候會否是選擇enjoy life 的時候呢?

亦:是呀。

鄧:即是不去那麼拼命呀?

亦:是呀,是呀, 有一天,我和好友蔡瀾及另外一個報館的社長出來吃午飯喝了幾杯花鵰啦 …突然間…我好感慨地對蔡欄說「老蔡,你是歲月是否不饒人呀,你那麼可愛的男生都開始帶老花眼鏡,甚麼瀟灑都沒有啦,時間過得真快,漸漸我們青年人變為中年人,真要額外珍惜時間呀」,於是決定留些時間自己用(鄧:唔…唔…)犧牲份人工來留下自己的時間,這個世界上你總要犧牲一些來換其他你想要的, 沒有平白得到的,免費得到的,沒這一回兒事,我說剩下些時間來自己用都是差不多適當啦,難道真要到走不動那時呀… 要坐在家媔?也許對好多人來講,是一種浪費啦,因為一般退休年齡是五十五歲啦,但是我想寵一下自己也是要時間…其實我一向都好寵自己,好愛自己,好錫自己,好縱容。

鄧:其實自己喜歡做甚麼,你就會做,讓自己去做啦?

亦:對自己是盡可能範圍內又不損害到他人呢,我會豪不猶豫去做呀。

鄧:那說回你的後半生,你希望能夠全面地縱容自己去享受下一生?

亦:有一天我老闆巡經我的部門問我「那你退左休之後,亦舒你做甚麼?」我說退休的精髓就是啥也不做。

鄧:哈哈…不如在這堙A我誠心希望亦舒你的後半生,除了可以享受人生之外,也希望繼續創作多些故事啦。因為我們實在有太多寂寞的晚上需要有充實的東西陪伴。

(音樂起 …… 徐小鳳 - 人似浪花 )

鄧:雖然告訴我們聽她會退休啦,但只限朝九晚五那個生涯的退休吧,寫作方面又什樣呢?亦舒說她會再多寫五年小說,五年後她就會完全退休啦,我想我們要珍惜這五年時間啦,我要多謝亦舒,也好多謝各位 ,亦舒自傳的五輯在今個星期完滿結束啦,要多謝亦舒,因為她給我一個好美麗的回憶,真的。

*這是1986年的電台訪問,四段錄音本屬小女子私人擁有,她把錄音轉成mp3格式,<<亦舒同好會>>的網主Michele透過電郵寄給亦民的禮物。*